中国戏曲作为综合艺术,从哪些方面体现出独特的美学个性?

编辑:csm351
2020-10-13来源:百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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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戏曲所体现的独特美学个性,在世界美学历史上占有一席极其特殊而又极其重要的地位。中国戏曲的独特美学风格是它的写意性,其实质是多种文化的交融性。戏曲的写实和写意结合,以写意为主的美学风格,已引起世界性的重视和赞赏。关于戏曲的写意性国内外学者论述极多,此不赘述。至于其层次众多、极其复杂丰富的交融性,论者尚未充分重视和注意,我从以下三个层次分别阐述。
  第一个层次,戏曲作为综合艺术,是多种文化的交融。一般的戏剧作为综合艺术固亦带有交融性质,但戏曲的交融成分更为广泛复杂。戏曲除具有一般戏剧的文学、戏剧(导演、表演艺术)舞台美术外,还有音乐(声乐和器乐)舞蹈、体育(如武打)、杂技等。
  第二个层次是本民族内各种文化的交融。以戏曲中的宫调来说,因为中国文字本身具有音乐性,即具有阴阳平仄的特性,所以宫调除本身具有的音乐性外,它的文字组合排列的规范也体现了汉字的音乐性,于是宫调就成为曲调音乐和文字音乐的结合。这是我国所独具的美学特点,是他国所没有的。
  在文学和戏曲宫调方面,我国向来有南、北两种风格。戏曲宫调有南北曲之分:北音刚劲,南音柔美。自先秦以来,我国北方派文学(以《诗经》《论语》为代表)和南方派文学(以《楚辞》《庄子》为代表)即有这个基本区别。阳刚、阴柔之美和之别,贯穿了整个中国文学发展史。在戏曲领域内,阳刚阴柔的两种风格,同时体现在戏曲。文学和戏曲音乐两个方面,北曲杂剧和南曲戏文即分别代表了这两种迥然不同的基本风格。以昆山腔为主的传奇兼取南北曲,这样,在文学和音乐两方面都将这两种风格兼容并融汇一体,也即将汉民族内华夏文化和吴越文化相交融,戏曲便走上新的繁荣道路。
  第三个层次是将本民族和别民族、中国和外国的文化相交融。这又可分为三个层次来观察,笔者分别阐述如下。
  戏曲作为综合艺术,它的音乐和演技带有突出的中亚成分。戏曲音乐所使用的乐器都非汉族的,全部来自中亚,即我国古称西域的西北少数民族和中亚民族所居地区。戏曲用的主要弦乐器是胡琴、琵琶,主要管乐器是笛子。我国古代的乐器如蔺相如在谈判前智逼秦王为赵王敲击的缶,古代的音乐如美得孔子听后竟三月不知肉味的“韶乐”,等等,都失传了。连为《诗经》唐诗、宋词配乐的曲调也都失传。“胡”琴、笛子(古称“羌笛”)都是西北少数民族如羌族等发明的,琵琶来自西域,可能是那里众多民族都用的。
  这些乐器在汉、唐、宋时期传入汉族人民手中。唐诗说“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更吹羌笛关山月”,宋词也说:“羌笛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这些乐器首先传到西北边塞的军营中,并很快在全国风行起来,现在它们早已彻底内化,成了汉族人民的“国乐”和民族乐器了。而发明者有的已与汉族交融、同化,未同化的西北少数民族和中亚人民倒早已忘却这些乐器,已经使用起“东不拉”或别的什么了。唐时西域音乐传人中土,对中国音乐也有重大影响。演技也如此,但时间更早。
  早在汉代,罗马杂技艺术即传到中国宫廷内。唐代前期的皇帝大力推行开放政策,西亚、中亚的商人云集长安,那里的歌舞也随之而来,并进而影响到中原地区的乐舞。这些都给中国的音乐、舞蹈和表演艺术以影响,继而又影响到后来的戏曲。以上情况,王国维和张庚、郭汉城主编的戏曲史专着都有精辟论述,兹不赘述。
  现代学者许地山和郑振铎等,认为中国戏曲的产生源自印度梵剧,固然是偏颇的,但他们论及梵剧在某些方面对戏曲的影响,是正确的。姚宝瑄《试析古代西域的五种戏剧——兼论古代西域戏剧与中国戏曲的关系》和黄天骥《“旦”、“末”与外来文化》都有力论证了西域戏剧对戏曲的影响,尤其是中国戏曲的勃兴,曾一定程度地受到印度文化的某种启迪。黄文从元杂剧中男、女主角被称为旦、末的角度,推测和论证其源自印度的结论,也是有一定说服力的。中国文化,包括戏曲在内,敢于和善于吸收、内化外来文化的魄力和能力,在世界文化史上是极其突出的。
  从戏曲的基本因素文学剧本来看,前已言及,曲本是诗。我国诗歌是吸收外来文化并内化、融合,又在此基础上高度发展的典范。外来文化主要是指印度文化,印度佛教在东汉传入我国,到南北朝时即迎来翻译佛学理论即佛经的高潮,这个高潮一直持续到唐代。与此同时,经过东汉至盛唐五个世纪的学习、消化和改造,佛学成为中国自己的文化血肉中不可分离的部分,许多术语如“世界”、“大千世界”、“天堂”、“地狱”等词,至今依旧为日常用语,连革命理论中的“觉悟”、“世界观”等许多词语也借用佛经语言。
  早在南北朝到盛唐时期,中国哲学思想和文化总体已形成儒、道、佛三家鼎立和交融的局面。在唐代又产生中国改造后的佛学,即禅学。禅学分南北宗,北宗崇尚渐悟,南宗主张顿悟。佛教艺术和佛学中的美学思想在南北朝时首先在人物雕塑和人物画领域发生影响,到唐代,南宗禅理影响到山水画,历宋元明清四代,悠闲淡远的山水画成为文人画的主流,文人画战胜了宫廷画,又成为中国画的主流。与之同时,禅宗又在唐代进入文学领域,产生了我国独特的闲适悠远的山水诗。当时世界上只有我国产生了最为发达的山水画和山水诗,其所体现的写意派美学思想成为中国文学和美学的独特创造。写意派的美学观是我国老庄哲学、道家美学思想与禅宗的结合。
  山水画
  儒家是主张用世和写实的,写意为主、写意与写实结合的美学思想是儒道佛三家合流的产物。这种美学思想自然也主宰了后起的戏曲。写意为主,不仅体现在舞美和表演艺术上,更体现在剧本即戏曲文学上。因为写意派美学及其文学的体现者山水诗的特别发达,影响所及,在抒情诗中也大量写景,形成我国抒情诗人常得“江山之助”和诗歌中善于情景交融的历史传统。这个传统也影响到曲,不仅在曲中也常用、善用情景交融的手法,而且戏曲中的场景描写不用舞美形式,而是用文字形式,在曲中给予无比有力的表现。这就显出了双重的写意性—舞美的写意性和文学的写意性。曲本身又在诗词的基础上作了重大发展,这就是结合曲本身的叙事性,形成情、景、事交融。
  抽象枯燥但又博大精深的佛学理论,经过一系列的改造、内化和提炼,进入文学艺术领域,乍看上去已找不到它的面目甚至影子了,但细细品味,犹如溶入牛奶中的糖分一样,甜味在起不可磨灭的作用。为了在理论上给以总结,我国唐代诗论家司空图创立滋味说,发展到宋代严羽的妙悟说,最后在清代由王士禛总结为神韵说,这样又经过八百年的努力,建立以禅喻诗、诗禅结合的诗学理论,总结了这个诗歌美学的交融性。不少有精深诗学理论修养的戏曲作家对此也深有会心。如汤显祖,他对神韵派诗论即深表拥护。他曾对朋友说过这样一句话:“昔有人嫌摩诘之冬景芭蕉,割蕉加梅,冬则冬矣,然非摩诘冬景也。”(《答凌初成》)
  唐代王维即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诗人兼画家,并被推举为南宗派诗画的创始人。“雪里芭蕉”是神韵派的主要观点之一,在诗歌中不仅体现为含蓄有余味,“意在笔墨之外”,而且更强调浪漫主义的想象力和时空错乱的表现手法,汤显祖戏曲创作无疑也得益于此,并具有这样的特点。
  综上所述,我国绘画、诗歌和戏曲所崇尚的写意美学观,是我国文学艺术家所独具的,是他们对世界美学史的伟大贡献以上主要从戏曲文学和艺术创作的角度来看,如果我们进而从戏曲理论和美学家所取得的成果来观照,就进入了第三个层次。我国戏曲美学的成果,集中体现在清末民初王国维在全面、深入总结诗歌美学和戏曲美学双重成果的基础上而建立的意境说理论中。
  和神韵说的一样,意境说也是我国整体的文艺思想。涵盖诗、戏、画诸种领域的文艺理论意境说,又名境界说,是王国维在严羽的兴趣说、妙悟说和王士禛的神韵说的基础上发展起来,又吸收了其他诗论和前人关于意、境的论述而建立起来的美学理论。王国维意境说总结元杂剧和元南戏的伟大成就,在《人间词话》和《宋元戏曲考》中给予全面论述,体现了王国维所追求的美学理想。意境说内容丰富,成就杰出,尤其是他在《人间词话》中,在世界上第一个正式提出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在优秀作品中相结合的问题(高尔基提出这个论题是在1928年),更显难解可贵。因篇幅和本文主旨所限,意境说的具体观点此处不再论述,读者可参见拙文《王国维戏曲美学述评》,我在此仅强调王国维的意境说是融化中外文化的典范。
  首先,意境或境界说中的“境”和“境界”一语即取自佛经,因此这个美学理论的名称本身,已带上印度文化的影子;意境说既继承严羽、王士禛一派的神韵说诗论,又是直接从古典诗词的创作实践中提炼、总结出来的,从其内容的禅学顿、渐悟理论见出印度佛学的影响;王国维崇拜康德和叔本华,意境说也借鉴了康德和叔本华的美学思想,而叔氏美学是西方传统美学与印度佛学的结合。王国维的意境说就这样从三个层次上虽是间接地,却是受惠不浅地从根本上汲取了印度文化的精髓。王国维极其崇拜康德、叔本华、尼采,又吸收了席勒等人的文艺思想,精读过大量西方文学、哲学名着。
  他的意境说借鉴和运用了康德宏壮、优美的理论,叔本华的悲剧理论等。因此王国维所建立的意境说,是吸收印度佛学理论、西方美学理论,植根于中国博大精深的民族文学及其理论基础的以中为主、三美(中、印、西)皆具的文学理论、戏曲理论和美学理论。
  由上可知,中国文学艺术乃至整个中国文化善于将本体系也可说本国内的不同内容、风格、特色的诸体文化有机交融,又大力吸取别国、别体系文化的精华并达到内化和与本国文化交融一体的化境和胜境。这就显示了不同文化杂交或交融的优势,迸发出强大的生命力。这是中国文学艺术历久不衰,保持持续繁荣的根本原因之一。其间共有两次学习外来文化的热潮。第一次是学习印度(包括中亚)文化的热潮,第二次是远绍两汉,发端于晚明,在晚清民初直到20世纪30年代形成第一次高潮,在当今又形成第二次高潮的学习西方进步文化的开放运动。
  在这个世界整体文化的背景下,我们才能深刻认识中国戏曲美学的实质是交融性。现在不少地方戏曲尤其是电影、电视的戏曲艺术片,在舞美上多用实景,在音乐上也吸收西乐的技巧有时使用些西洋乐器。20世纪以来还出现了改编西方原着的戏曲作品,显示出中、西结合和古老艺术形式与现代化表现手段结合的一种新趋势。这种倾向值得注意和大力提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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